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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上官文露读书会
余华曾称呼自己为“用普通话写作的人”,而普通话意味着什么呢?就是无论你来自哪里,你都能在余华的作品里,找到和你契合的归属感。当大部分作家都有着自己的精神之乡,如张爱玲有她的上海,王小波有他的长安,老舍绕不开他的北平,莫言总与高密紧紧相连,余华呢?他其实什么都没有,抹掉了一切痕迹,却并不代表虚无。正是这种特质,方才使余华有了超越时代的眼界,他的作品才会被所有人接纳,不分国度,也不分阶级。
而《活着》,便是余华这种近乎无,实则有的状态里最巅峰的作品。这本书很多人可能不仅读过,还看过由张艺谋所改编的同名电影。书的内容并不复杂,就是写了一个叫福贵的老人讲述自己的一生,讲他如何从家财万贯到一无所有,讲他如何在时代的更迭之下身不由己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死去。最后福贵亲手埋葬了他的所有至亲,唯独剩下自己在这个冷酷世上与一头牛相依为命。很多人第一次看这本书,都难免有一种不忍卒读的感觉。一个人究竟能惨到什么地步,在这部小说里是没有下限的。所以有人看到了人生的悲苦,也有人看出了生命的无常。

但我却常常觉得,福贵这一生所经历的苦难才是最有特别意义的,正是这些苦难和命运多舛教会了福贵和我们什么是生活。人为什么要活着,这是一个高深的哲学还是终极的宗教命题吗?至少余华敢于用自己的笔来尝试探索和回答,看完这本书我最大的震撼不是福贵惨到极致的悲伤命运,反而是余华对于尤其是现如今我们每个人生存状态的当头一棒,还有他对苦难和快乐的意义的颠覆。故事里的福贵,年轻时就是一个纵欲享乐的人,我们先来看他年轻时干的一件事。

“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
"近来无恙?"
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
"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"
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”

年轻时的徐福贵,其实就是个顽劣且颓废的浪荡子,更可怕的是,他家还恰恰好供得起他这种花天酒地,四处作恶的行为。身为家中独子的福贵,就是在这样一个吃穿不愁的优渥环境里,将顶撞父母和辱骂老师变成了常态,当这种横行霸道的生活过惯了,就连婚姻也是强取豪夺式的,看上了城里米行家的女儿就娶回来做摆设,然后继续这种奢靡与混乱并存的生活。
余华将福贵的这个状态,其实写出了一种孩子捉弄人般的感觉,或许在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环境里,福贵就是一个不曾长大的孩子,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也浑然不知。
这种没有遭受过任何挫折任何苦难的生活,将福贵变成了一个毫无生命重量感的行尸走肉,他既没有什么责任感,也没有羞耻心,他在这个时期里唯一所做的事,就是去追逐欲望,他要挥霍自己的财富和生命,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和干瘪。所以你会看见福贵在妓院玩的花样是越来越多,尺度是越来越大,他甚至将折磨羞辱他人也列入了玩乐的列表之中,如果说岳父只是没了尊严,那么为福贵生儿育女,在家里无休止等待的妻子家珍,更是成了福贵放纵的牺牲品。

就这样慢慢的,福贵的放荡行为被默许了,那他挑战别人底线的刺激感也就荡然无存了。当奇葩的性爱都无法满足福贵内心的迷惘空虚,他便选择了另一种极端的放纵方式:赌博。
如果说嫖妓,满足的是福贵的性欲,那么赌博,满足的就是一种很多欲望的综合体,它往往让人陷入一种强烈的幻觉中,让人觉得马上就能获得很多梦寐以求的东西。富贵心里甚至想,他要把自己父亲年轻时输的那些钱也通通赢回来,以此来证明自己并非不学无术。但奇迹会发生吗?福贵虽然浪荡,却没学会老练油滑,他完全没意识赌博是一项可以人为操作的骗局,他更意识不到,那与他对赌的人,要的可不单单是他的钱,而是他能不断生钱的庞大的家产。
我们来看书里写福贵输得一塌糊涂时的这一幕:
“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账,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
"先记上吧。"
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
"不能再让你赊账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账,你拿什么来还?"
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
"不会,不会。"
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账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对我说:
"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"
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我对龙二说:
"别算了。"
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”

人人都妄想着不劳而获,都奢望着享受和奢侈,福贵拥有了,但他却是那么的空虚与颓废,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更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,这种生命之轻,令他躲在嫖妓和赌博的保护伞下纸醉金迷,其实就是一步步向着堕落的深渊里行进,直到落到这最后的结果,一夜之间,一无所有。
放浪形骸如福贵,在那一瞬间也想过死,但他又哪有这个胆子,更何况他死了,那些赌债不会跟着死去。那就活着吧,但从这一刻起,福贵的苦难就已经开始了,他失去了无忧无虑的生活,他的父亲也死在了打击之下,整个徐家陷入了动荡与不安,这便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结果,他要承担放纵和荒唐的代价,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漫长的赎罪。
福贵的转变是肉眼可见的,而这也就是苦难的意义,它让一个放荡的孩子,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,它让一个过去漠视感情的浪子,在一瞬间领悟了什么是责任和担当。人往往就是在活得容易的时候不安分,而在苦难来临的时候却要竭尽全力地活。当福贵的肩上扛起生活的重担,这个家并没有因为苦难而分崩离析,反而更加凝聚在一起,福贵没有任何时间去想过去,他的每一天变的充实而富有意义,毕竟摆在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,要么活,要么死。我甚至觉得此时此刻一无所有的福贵,也称得上是一种幸福。来看这样一段描写:
“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”

此时的福贵,每一步都脚踏实地的踩在生活的路上,他终于将虚无缥缈的欲望和享乐,转化成了生命的意义。倘若福贵没有经历这些苦难,他的生活又会走向怎样的境地呢?
就像在豪赌中夺走福贵全部家产的龙二,他机关算尽,终于如愿以偿取代了福贵,当上了地主,他为了牢牢抓住财富和地位,甚至将自己发家致富的赌博给戒了,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就在这个时候,中国解放了,龙二的土地被分给了农民,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,于是去恐吓威胁别人,最后落得一个被连开五枪枪毙的下场。
这就是“活着”,活着就意味着未知与不定,意味着生命的无常。我一直觉得,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所谓的公平存在,倘若有,那就是无论贫富无论好坏,我们在面对命运时都会有的那种无力感。只有它是公平的。

就像福贵的人生,是时刻与中国近现代历史紧紧相连的,时代的动荡,让他的生命变得如同浮萍一般摇摆不定。这样清贫而充实的日子只过了一年,福贵便被抓去做了国民党的壮丁。生于和平年代的我们,或许很难明白这意味着什么,战争的可怕就在于前一秒还和你嬉笑怒骂的人,下一秒就在你眼前尸骨无存,而且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,福贵也不知道哪一天会轮到自己头上。这样的日子,他挨了两年,当他历经百难回到家里时,他感慨道:
“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”
对于福贵而言,此刻能活着和家人团聚,就是命运对他最好的垂怜,这一刻的福贵,其实已经从苦难里,获得了他在从前那种豪奢生活里,从未感受到的幸福。
这一切,也许是因为,在文字看不到的背后,还有着这样一个人,无论福贵经历了什么苦难,她都陪他一起受着,甚至比他吃得苦更多。这个人,便是福贵的妻子,家珍。

当福贵家底还殷实,并且在外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时候,家珍不离开他的理由,想来大家都能理解,一是那时候的女人接受的教育,都是对丈夫逆来顺受,二是为了孩子也只能忍,三呢,就是福贵再怎么折腾,家里也是有钱的,家珍只用和婆婆一样,等到丈夫上了年纪也就老实了。
但是,到了福贵一无所有的时候,家珍却没有选择带着儿子回到娘家,而是选择了陪在福贵身边,和他一起承担。那她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呢?其实我从不觉得家珍是因为麻木才回来的,因为在她不言不语的背后,其实有着一种大智慧,让我们来看福贵在外花天酒地的时候,家珍做了些什么:
“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侍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起来。
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”

家珍这般心思细腻敏感的女人,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忍受福贵的侮辱和暴戾,甚至福贵败了家,他的老丈人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,将家珍用花轿抬回了娘家,家珍还逃了回来选择和福贵过苦日子,原因我想到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这个女人打心眼里爱着福贵,因为爱,所以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自己的底线,才会不断的选择原谅,才会在福贵最危难的时候站在他的身边。在福贵被抓去当壮丁,杳无音讯的那两年里,是家珍以一己之力支撑了整个家,并毫无埋怨的等待着他的归来。是命运的垂怜,让福贵从生死的战场上捡回了一条性命,但在他的内心深处,又何尝不是因为坚信这个女人就在家里等候着他的归来,而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呢。
此时此刻的福贵,方才明白自己在失去财富的同时,也拥有了更多的东西。他和家珍的感情终于不再是流于形式上的应付,而终于变成患难夫妻的深情。所有为生活所受的苦难,都将被一家人在一起的温暖而抚慰。
看到这,真的,你会瞬间被打动,你会至少一刹那不去艳羡别人光鲜富有的生活,你会感受到只要内心一直是温暖和丰盈的,哪怕一生贫穷也不怕。
只是人生总是悲喜交杂,没有不可翻身的悲苦,却也没有可以一直持续的安稳快乐。
当福贵一家人团聚在一起,真正的残酷方才正式的拉开序幕,命运从未停止过对任何人的折磨,福贵是如何亲手埋葬自己一个个的亲人,又是如何在这个世界里选择活着?

福贵年轻时尽管浪荡荒唐,但还是听从家里的安排,早早的娶了家珍,生了一双儿女。而家珍就算心有不满,但除了忍耐她别无他法。那么,这种传统观念里的家庭,就是福贵活着的意义所在吗?
此时的家庭,对于福贵来说更多的是责任和依托,但只有当福贵不断地失去亲人,失去家里的温情,家庭对于一个人的意义才真正呈现出来。命运对他的折磨却才刚刚拉开序幕,这便是小说里一个堪称吊诡的事件,县长的女人要生产,便把学校的孩子都弄过来验血献血,其中就有福贵的儿子有庆,让我们来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:
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,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,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:
"要抽我的血啦。"
抽一点血就抽一点,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,他还硬挺着不说,后来连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着说:
"我头晕。"
抽血的人对他说:
"抽血都头晕。"
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,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,把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,他还不住手,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来医生,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:
"心跳都没了。"
医生也没怎么当回事,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:
"你真是胡闹。"
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
活着是不容易的,福贵一家挺过了盲目的大跃进和三年惨烈的饥荒,却熬不过命运的残酷。死亡,似乎也像喝一口水吃一口饭那般稀疏平常,人活在这个世上,意外不可预料,却也无处不在。在沉重的死亡面前,再细致的描摹也显得苍白无力,反而是余华这种毫无修饰的直白文字,就像一把钝刀,直直地捅进人心里。余华也是相当敢写的,在有庆死亡的背后,除了天命,更是人为,无论是为了讨好领导的抽血护士,还是不把孩子的命当命的医生,他们都是造成有庆死亡的帮凶,而真正的主谋是谁呢,可以说是那位县长,但更是那令人前仆后继要去讨好的权力。
很多人在看《活着》的时候,都觉得异常的畅快,因为余华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情节的插入,他要让每一句话写出来,都有它背后的意义。还记得我们之前所讲的福贵上战场那件事吗,在战场上,福贵曾遇到一个战友,叫春生,他们相互扶持着,共度生死,在战争中侥幸活了下来。后来战争结束,他们天各一方,但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,这个春生,居然就是现在的县长,又成为了间接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。福贵一直在心里挂念着春生,却没有想到以这种方式重聚。福贵唯一的儿子死于非命,他其实连杀人的心都有了,但在这故人相认的场面之下,怒也不是,恨也不是,除了认命,别无他法。也正是这种极度的巧合,才令《活着》这本书在读者心中产生了巨大的分歧,余华究竟是不是在刻意堆砌悲剧,用以博人眼球呢?而我看来,这样戏剧化的转折,更把人生的那种五味杂陈难以言说的感觉凸显了出来。当福贵从怒不可遏到相认的错愕,再到久别重逢的叙旧,直至儿子的死亡再次沉甸甸的压到心头,这几个瞬息之间的情绪转变,让他切身的体会到了命运对他的玩弄,是命运让他陷入极度的痛苦和绝望里,也是命运带给他一丝温暖,这不是悲剧和巧合的堆砌,而是苦难所能达到的极致,那就是让人无可奈何的活下去,只能活下去,别无他法。

有庆死了,福贵却还得活着,还得好好活着,因为他还有孱弱的妻子,和聋哑的女儿,纵使女儿嫁给了一个好人,就算妻子的病逐渐好转,但这始终是一个家庭抹不去的伤疤,福贵能做的,也只是让刘县长记住他欠了徐家一条命,并让他下辈子再还,这是一个父亲有气无力的宣言。但命运却没有让他们等到下辈子,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到来了,一夜之间,刘县长被打成了走资派,被当做反革命的代表沿街示众,这种屈辱和尊严扫地,让他在和福贵最后一次告别后,不顾自己家里的妻儿,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上吊自杀,也用自己的死,化解了福贵和妻子心中的结。
其实不难看出,刘县长也好,夺走福贵家产的龙二也好,他们活着都是为了一个明确的东西而活,前者为了尊严和地位,后者为了财富,他们的经历不可复制,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身居高位,都能家财万贯。唯独福贵,他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当中的一员,也是一个没有主角光环的人,他这一生最成功的事,就是活着,朋友也好仇人也罢,他们全部都死了,而福贵仍旧活着。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跟我相同的感受,在看书的过程里,关于福贵为什么而活,我总有种不断排除选项,仿佛在做选择题的感觉,为的就是明白福贵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,唯一的儿子死了,福贵和妻子就剩下了一个聋哑的女儿凤霞,好在凤霞找到了疼爱她的人二喜,和他结婚生子。但命运的残酷却没有就此停手,我们来看余华是如何描写凤霞生产的这个场景的:
没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
"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"
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
"喂,问你们呢?"
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
"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"
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
"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"
二喜呜呜地说:
"我儿子没了。"
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
"生啦,是儿子。"
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
"我没要小的。"
医生说:"大的也没事。"
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
"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"
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庆死是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
余华实在是个冷酷的作者,他常常假惺惺的给我们一丁点希望,他让有庆得到长跑第一,似乎天赋改变命运的奇迹即将发生,他让聋哑的凤霞结婚生子,好像也能过上平凡人的生活,这种简陋的快乐,令我们一度以为苦中作乐便是活着的意义所在。然后余华没有丝毫犹豫,便让笔下活生生的人毫无征兆,以近乎荒诞的方式死去。当一对儿女死了,缠绵病榻的家珍也就跟着离开了人世。这个为家庭付出一切的女人,活着就是为了自己的孩子。
生活仍在继续,命运却加快了它的步伐,它已经带走了福贵几乎所有至亲,只留下了女婿二喜和孙子苦根,他们也好奇福贵为何仍旧没有绝望,没有埋怨,是因为生活还不够惨烈吗?是因为他还有所依靠有所寄托吗?我们来看,二喜是怎么死的。

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活,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差错,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
"苦根。"
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上,除了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
"叫我干什么?"
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二喜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
"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"
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
"知道啦。"
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

二喜的死,是猝不及防的,却也在意料之中,人们来不及唏嘘感慨,余华笔锋一转,苦根便也随着他的父亲离去了,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,因为太久没吃顿饱饭,而活活的被豆子撑死了。至此,福贵送葬了他所有的亲人,乃至他的朋友,他的敌人,这个茫茫大地之上,只有他独自一人活了下来。
我曾看过一个美国出的纪录片,叫做《一千种死法》,其中汇集了各式各样的死因,或吊诡的,或可笑的,或愚蠢的,节目组再现了这些人生命的最后一刻,只让你感觉到人是那么的脆弱,死亡又是多么的不可阻挡。很多人,包括我在内,其实都打心眼里畏惧读那个时代的作品,因为太过残忍,太过苦大仇深,你看不到一张幸福的面孔,因为时代车轮滚滚前行的代价,就是人的生不由己。
“活着”的对立面,其实就是一个“死”字,余华正是以一个个身边人的死去,逼迫着福贵去领悟究竟人是为了什么而活,不是为了物质,不是为了情感,不是为了别人,甚至不是为了自己,福贵有理想有抱负吗?显然没有,他只是一个近似于畜牲一样的人,在世上吃喝拉撒,生育后代,活着的意志,就是他身上仅存的东西,因而福贵和命运之间相互仇恨,却也互相感激,感激在他活着的过程里,有钱过,被爱过,儿女双全过,浪荡潇洒过,尽管他的结局落到一无所有,孤苦伶仃,可他没有埋怨,人就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。来看这本书的结尾:
老人和牛渐渐远去,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,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,老人唱道:
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
“活着”一词其实充满了力量,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,也不是来自于进攻,而是忍受,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,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、无聊和平庸。人贵在自知,也难在自知,其实福贵在回首之时,已将自己的一生看的通透,努力活着本身,就是一种意义。

余华在创作《活着》之前,是个极为先锋的作家,他曾一直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,以沉湎在想象的方式创作,来完成与现实割裂,直到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才意识到一个作家所要做的其实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,更不是揭露,而是向人们展示一种高尚,一种对善恶一视同仁的超然。感谢福贵,余华完成了自身对于创作的一个涅槃,他终于写出了让我们从绝望中配资网站资讯,也能抓住希望的作品,感谢福贵,让我相信了人是能和命运势均力敌的,即便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即便这个可能近乎渺茫。苦难终将过去,珍惜当下,好好活着,才是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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